梅 岭 气 节
《满江江·谒梅岭史可法墓祠》
铁骨冰心,西风里,悲笳声咽。
撑一柱、江山残半,漫天飞雪。
耐得冬寒清气永,几经岁暮胡尘劫。
伴忠魂、万古颂精神,和明月。
忆梅影,芳末灭;青史照,芜城血。
望沿江烽火,独支危阙。
斥敌三番呈赤胆,破城十日留贞节。
伫岭头、慷慨折南枝,胸犹热。

梅 岭 气 节
周思民 文/图
扬州城最有凝重感的地方,要算是梅花岭了。
扬州梅花岭仅是园林中一堆土石小丘,系用挖掘护城河的土,加上些许太湖石堆砌而成,只是上面遍植梅树而得名。每逢冬月以后,遒劲的枯枝上凝寒带雪开出点点剔透溢香的花来,如盏如灯,如梦如幻,如血如泣,次第开放,令人生出一点精神来。
梅花岭是一座赋予气节感的土丘。
南宋末年,此岭曾埋有著名抗元英雄李庭芝、姜才的忠骨,并建有双忠祠。李时任淮东制置使,战功显赫,曾以奇兵闯过长江,援救襄阳,屡屡猛挫元兵南侵锋芒,致元兵闻风丧胆。扬州被围后,元太祖两次招降,均遭拒绝。南宋慕帝降元,降诏谕降,李庭芝焚诏射使,誓死守城,在粮尽援绝的困境之中,坚守孤城扬州16月之久。后奉诏赴闽,到泰州叛将开城投敌,赴莲池自杀被俘。元左丞相兀良阿术多次劝降,李庭芝无言以示轻蔑,姜才则大骂不止,均遭剐杀。这一英雄气节又影响了另一位民族英雄史可法。
今日梅花岭畔有史可法纪念馆一座,原名史公祠。我祖籍扬州,童年时就常去史公祠,感受一种沉郁肃穆之境,少年离开扬州后,每每回扬总安排前往凭吊一番,在那儿坐坐,站站,看看,呆呆,便获得了丝丝慰籍,成为我的一种精神寄托。
我是敬重史可法的民族气节的。严保庸太史题有一联:“生有自来文信国,死而后已武乡候”,甚合史公。史可法生前极慕文天祥、诸葛亮的为人品节,观其一生,尤其在国家危难之时,独支残局的坚毅精神和对国对民的忠贞气节,恰如诸葛亮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;至于其不受威协利诱,以身殉国,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,亦如文天祥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。
晚明已如耗尽精力的老人彻底衰落了,崇桢皇帝煤山上吊自尽,叛将吴三桂勾结清兵长驱南长,时任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请师江北,督师扬州。可叹朝庭内讧,奸党肆横。清兵一路乘虚渡淮,击破盱眙,急速东进;一路攻占淮安、泗州,猛扑扬州。此时扬州已是孤城一座,史公只有数千兵和一城市民,要与清兵十万对峙,无疑是一场悲剧性的结局。然而史可法正气浩然,壮怀激烈。
早在半年前,清摄政王多尔衮就致书劝降。史可法写下了著名的《复多尔衮书》,雄文劲彩,大义凛然。清兵围攻扬州后,元帅多铎多次致书招降,许以高官厚禄,均被史公或发箭射亡,或将来使投于城河,或当众焚毁来书。军民深受感动,群情激愤,誓死守城。
城破前四日,甘肃总兵李栖风,监军副使高风歧率四千兵至扬,见大势已去,竞以武力胁迫史可法降清,史公义正词严:“此吾死所也,公欲何为?若求富贵,请各自便”。
城破前一日,清兵总攻扬州城,以“红衣大炮”若干猛击,将城堞轰塌,史可法率兵民英勇迎战,终因力量悬殊退守旧城。多铎占据新城后再次致书劝降,史公不为所动,决心以身殉国。
城破当日,多铎见硬攻难破,令其士卒改着明军旗帜装束,诈称援兵,史可法误以为真,开城迎入,城方为破。史拔剑自刎被诸将所阻,后见清兵狂烧滥杀,不忍军民惨遭屠戮,挺身档于清兵之前,大呼“我就是史阁部”,史公被执,多铎再次劝降,史可法怒骂敌酋,从容就义。其气节永垂千古,上承岳飞,文天祥……,下接夏完淳,秋瑾……。
文革期间我偷偷读过一本文革前的文学刊物,对其中记录的一段史实文字记忆尤深。那时日本兵已占领了扬州城,一年春天,正是梅花岭梅花怒放之时,朵朵红梅尽是梅树流出的血,凝在枝条上,红得彻骨,红得令人心颤。恰在梅花岭不远处,驻扬州日本小野司令私邸内一株由日本移来的樱花开了,小野大摆宴席,遍邀扬州城绅商名流饮酒赏花。当时扬州中学的校长和一位教国文的老先生也被请去。酒酣之际,老先生老泪纵横,高吟起清诗人沈德潜的一首诗来,当吟到“夺来非正色,异种也称王”两句时,满座失色。就在当天夜里,吟诗的老先生被抓进了日本宪兵队,从此,再也没有跨出那布满铁刺网的高墙。气节,以另一种形式在延续,不绝如缕。
史可法生前遗言:“我死,当葬梅花岭上”。义子史德威寻找史公遗骸,历时一年终无所获,于次年清明,将史公生前穿戴的衣冠玉带等物葬于梅花岭,以遂史公生前之愿。今日,史公祠堂廊柱上,悬挂着晚清张尔荩所撰写的楹联一副,曰:“数点梅花亡国泪,二分明月故臣心”。将史公的民族气节比如梅花明月,月的皎洁和梅的孤高,集中表现了史可法亮节孤忠的高贵品格,梅花岭也成就了妩媚柔美,恬静缠绵气息的扬州的另一面,气息与气节交融而为一个完整的扬州概念。
1980年代末,与友人历史教师薛子玉先生同游扬州,一路“春风十里扬州路”,登梅岭凭吊,话叙诸多历史人物,归后我填词一首以抒情怀:
《满江江·谒梅岭史可法墓祠》
铁骨冰心,西风里,悲笳声咽。
撑一柱、江山残半,漫天飞雪。
耐得冬寒清气永,几经岁暮胡尘劫。
伴忠魂、万古颂精神,和明月。
忆梅影,芳末灭;青史照,芜城血。
望沿江烽火,独支危阙。
斥敌三番呈赤胆,破城十日留贞节。
伫岭头、慷慨折南枝,胸犹热。
这首词后来获鹿鸣杯全国诗词大赛佳作奖,林家英教授为该词作评曰:表彰史可法之忠义,着重称颂其忠贞不屈的民族气节。梅花如雪,芳香不灭,正是史氏精神的诗意写照。作家怀古寄情,慨然命笔,诗意的芳芬与浩然正气和谐交融,回荡于抑扬顿挫的韵律之中。道尽了我之胸臆,我心奕然。
1990年代与检察同仁办案过扬州,一同凭吊史公祠,在祠内检得一方梅花斑点的石头,爱不释手,回来后用刀刻之,坚不可入,只好用墨书上郭沫若先生的联句:“骑鹤楼头,难忘十日;梅花岭畔,共仰千秋”。并写上记语数行,至今置于我的书房中。
每当伫立于梅花岭上,我总有一股气流溢满胸间,每当冬暮春初花放之时,我总被梅花的清香所侵醒,似乎灵魂受到一次洗礼。当“气节”在今天和谐语境下有了多元的解释后,我能远离那些世俗的污流,独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吗?我无语以对。但我渐悟,在梅花岭,我感受到了梅的风骨,梅的气韵,梅的气节,梅的美丽,那缕缕经受苦寒而后,所酿造出的芳香是醉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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