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公博客

     一种欲望，一种难以克制的欲望，近来愈加强烈，它困扰着我，牵缭着我，令我焦灼不安，心灵难以平静，那就是写写他，写写对他的印象和感觉。
    他一双炯炯的大眼睛，在瘦削的脸庞衬托下，愈显硕大，里面透出一种智慧、执著和坚忍，也有些许忧郁。这就是与他第一次见面给我的外在印象。
    那是暮春时节，已暖尚凉，十分宜人，我参加省检察院宣传工作会议。他在省院宣教处工作，安排会务事宜。报到后他到我就寝的清风苑宾馆房间里，与我打招呼，自我介绍叫高莲亭。其实我们早就相知了，虽未曾相见，但却因艺术的原因之前就已相互了解了。我知道他喜好书法和国画艺术，省检察院首届书画摄影展上看过他的作品，是出类拔萃的，留下了工整、恬美的艺术印象。那次展览也有我的书画摄影作品，同样引起了他的注意，此后曾经在电话里多次相互通过信息。这次是人与人第一次见面，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。
    会议第二天晚上，处理好事务后，高莲亭到我房间一叙，长谈至深夜。交谈中我得晓他与我年龄相仿，都下乡插过队。幼年就受家教影响，喜爱书画，进江浦县检察院工作后，一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，笔耕不辍，曾拜商作楷、张金沙为师，向林散之、陈大羽、俞继高等大师求教过，苦无大的长劲，但已有不少进步，不断在艺术之途上跋涉向前。他有许多创作感悟和艰辛经历，因时间关系未能细细叙谈。因第二天我必须赶回开会，最后我表示抽时间全面采访一下莲亭，为他写一篇艺术印象的文章，介绍他的艺术成就和追求之路，以表现检察官精神生活的一个侧面。
    艺术人常常相忘于江湖之间，我实在是一个散淡之人，加上十分忙碌的工作与生活，竟然近一年时间未与莲亭联系。莲亭也没有工作之便来我处，是出于爱面子还是文化人的一点自尊，竟也没有主动和我联系过。第二年春节后的一天，当我问及莲亭近况时，我惊愕而且语塞，从省院友人平淡而惋惜的口中吐出：高莲亭在春节期间因脑溢血抢救无效已过世了。我唯独只有谴责自己的不守信，处事的不认真，我痛悔自己不负责，竟违背了自己的承诺。
    那天我们第一次的见面，也是最后一次见面，谈得是那么融洽、深入、坦荡、真诚、放松而愉悦，以至于我有“人生得一知已”后的快意，使我的情感深深地为之感动。从我们唯一的一次接触交谈，他给我一种有点怯懦而又心不甘的感觉。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，他是一位善于独立思考的人，他是有一定艺术潜力的人。由于我的敏感，觉得他的工作、艺术、生活不是很协调的，其中似乎有什么隐痛与不悦。如果我们保持经常的接触和交往，我是会了解他的全部真情的；如果我们多些艺术的交流和思想的沟通，他的抑郁是会化解的；如果我能深入地采访他并为他写出艺术印象的文章，我想肯定会减缓他的病情，不至于就英年早逝的。我是坚信这一点的，但我没有做到，这是我之过啊。莲亭在天之灵如若有知，会原谅我的过失行为吗？依他的情性与品质是会的，他会宽恕一切的。
    那天莲亭赠送给我四幅他的书画印刷品，其中一幅书法，一幅山水画，两幅花鸟画。回来后我就放置在书案的玻璃板下面，几乎天天可以拜读欣赏。
    书法作品是小楷，一幅中录了两首词，一首是宋词人张先的天仙子。水调数声持酒听，伤春之作，读之便有款款哀愁上心头；另一首是宋词人周邦彦的菩萨蛮。梅雪，怀人之作，皆婉约风格的词，恰应了莲亭的心境。莲亭的小楷可见唐人笔意，有一种冲淡的韵味。点横撇捺笔笔交待清楚，间架结构中紧外松，时露扑拙之美，力援绵缠，柔中见骨，收放有度，已褪去了火气和匠气，平和中正里尚有变数。书与词相互匹配，写出了宋人词的意境来。可作为莲亭的书法代表作了。
    山水画作品仿古人江南山水图，简笔勾勒，淡墨皴染，几株古木，一叶扁舟，远山迢迢，近水渺渺，意境深远。有明清文人写意画风格，只是更加简洁，似乎是随手拈来的草稿之作，其实在随意简单中可见功力和追求。宁静中富动感，笔墨清雅，画境幽深，生简淡清逸之趣，倾注了作者的个人情感，一种对自己、对人生的感悟，这种感悟发自内心而抒发于笔墨之端，透露出莲亭的审美倾向和生存态度，意味深长。
    莲亭的花鸟画，一幅是团扇小品《绣球鹂鸟图》，一幅是《睡莲翠鸟图》，皆为小写意画。构图简洁新颖，笔墨简括精致，形象生动有趣，设色清丽柔和。花以泼墨法画叶，浓墨勾筋，花朵用色粉点染。枝干又用枯笔写老枝，用浓墨写新条，用色墨点苔藓。花卉点戳而成，疏密有致，逸韵飞扬。小草墨韵丰满，笔法草逸，或以虚笔隐于花鸟之后，或以实笔突于花鸟之前，笔墨虽少，神韵不简。而鹂鸟静瞰，翠鸟浅飞，形态各异，生动有趣。尤其池塘中对角睡莲，一疏一密，一红一白，或盛开，我含苞，婉约之姿，用没骨笔法晕染而成，空灵润泽，神清气爽，一派清雅天然气息。
    四幅作品可谓是莲亭的代表作，也是他艺术的结晶所在，可见其艺术水准和艺术品味之一斑。可惜未能欣赏到他更多的佳作弘制，未能得知其艺术之全貌，但已经可以体悟到他的艺术档次和才能，以及他的艺术潜在力量。如能假似时日，他一定会有更佳的造造诣。
    从莲亭的名字使我想起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一文，其中有：“中通外直，亭亭净植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矣”之句。他的名字肯定是取其意的，而绝不会是“莲花池上一凉亭”的意思。字如其人，画如其人，名字亦如其人，亭亭净植正是高莲亭的人品、艺品的高度概况和写照。
    夏日里当我置身于金湖荷花荡，泗洪湿地荷花苑，玄武湖翠岛，以及大大小小的荷池之上，我总仿佛在与莲亭对语，荷花淡淡的，清清的，灵灵的香气飘溢在无限的时空里。一片禅境。